□方士彬
久居冬日的城市,看慣了灰蒙蒙的天、光禿禿的枝,時日一長,心底便悄然生出一縷念想:去郊外,尋一尋春色。這念想起初像冬夜里微弱的火苗,在心底輕輕搖曳,不聲不響,卻執(zhí)拗地不肯熄滅,慢慢順著思緒蔓延,終燃成不可按捺的熱望。我日日幻想著郊野的光景,是減河水面初融的粼粼波光,是田埂上草芽拱出的一抹新綠。于是,在一個朝陽初升的清晨,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向郊外,奔赴一場與春天的遲來約會。微風拂過臉頰,春的氣息已悄然漫開,輕輕牽著我的腳步,去探尋那破土而出的生機。
沿著減河濕地漫步,腳下的枯草還凝著冬日的沉褐,卻已有細密的綠芽從根須間悄悄探出頭來,怯生生的,宛若撒在褐土上的碎翡翠,星星點點,暈染在田壟間。風比城里軟得多,裹著陽光落在身上,暖得人不由自主想張開臂膀,接住這漫溢的溫柔。風里醞釀著新翻泥土的清潤氣息,混著堤岸陽坡已開的迎春花的淡香,以及減河水汽的微涼,一路往鼻尖里鉆,清冽又繾綣。遠處水波輕拍岸堤,叮咚作響,像藏在水畔的銀鈴,一聲聲撓著人的心尖。我蹲下身,指尖觸到田埂邊的薺菜,葉片涼絲絲的,透著一股子鮮活勁兒。不遠處楊柳枝頭,鵝黃淺綠漫上枝丫,清靈得能掐出水兒。正如杜甫詩云:“遲日江山麗,春風花草香?!濒斘鞅钡拇?,總藏在泥土與流水的細語里,不張揚,卻動人,只待俯身,便撞個滿懷。
往前走,竟撞見一片初生的蒲公英,在濕地的淺灘處挨挨擠擠地鋪展。嫩綠的葉片貼著地面,葉脈凝著新鮮的汁水,風一吹便輕輕晃動,像羞赧又嬌憨的孩童。我放輕腳步,生怕驚擾了這片鮮活的生靈,它們剛一蘇醒,便攢著氣力,蓄勢待風,播撒新綠。幾只麻雀落在柳絲矮枝上,嘰嘰喳喳啄著新抽的芽尖,羽翼掠過處,漫開草木清芬與河水的潤氣。河邊蘆葦剛冒出頭,瑩白筍尖頂著褐殼向上生長;柳絲垂落,如軟發(fā)般拂過水面,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。春天從來都不是孤景,是草木、飛鳥、流水相依相偎,織就一片溫柔的暖意,將心底久積的褶皺輕輕熨平。
不知不覺間,日頭已爬到半空,暖融融地灑在水面上,碎作一河金色鱗片。陽光穿過堤岸稀疏的枝丫,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,落在枯草與新芽上,明暗交錯,溫柔得讓人踏實。我找了塊干凈的青石坐下,目之所及,新綠初染,天青云淡;耳之所聞,是流水輕響與鳥雀啼鳴;鼻之所觸,是草木的淡香與水汽的清潤。風拂過肩頭,褪去冬日干寒,裹著淡淡溫煦,讓人生出幾分慵懶的愜意——只想靜坐著,聽風看水,守著眼前的安然。豐子愷曾說:“春是多么可愛的名詞!自古以來的人都贊美它,希望它長在人間?!贝丝谭街?,春天從不是遙不可及的盛景,而是使人慢下來的安暖,只要停下腳步,便能接住它遞來的邀約,讀懂生活本真的美好。
起身往回走時,才發(fā)覺來時的路已變了模樣。先前枯黃的草地,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綠意,藏在枯草間的新芽,被暖光鍍上一層柔光,愈發(fā)清靈。風里的香氣愈發(fā)醇厚,迎春花的淡香混著不知名小花的清甜,與泥土、河水的氣息相融,成為獨屬于這片土地的春日味道。走到路口回頭望,陽光把減河、矮樹、蒲公英與田壟都染成暖橙色,連風都慢了下來,裹著溫煦漫在空氣里。尋春,不是為了要數(shù)清多少芽尖花瓣,而是讓春的氣息沁入心底,洗去冬日沉郁,種下清寧與生趣,往后想起,會記得這風與暖陽,記得生活本應(yīng)有的樣子。
踏尋春色,并非抵達終點,而是循著春的腳步,將自然的清潤與活力,將生活的詩意與從容,悄悄收藏心間。春天一直都在,生活的美好也一直都在,只要愿意走向自然、走出塵擾。這,便是最好的收獲。